战舰主炮的炮管已经抬到了极限，三十度角，不能再高了。
炮手们满头大汗地摇着转轮，直到摇不动为止。
可他们心里清楚，这个角度打不到那些俯冲的战斗机。
炮弹要先往前飞两公里才有机会够到几百米的高度。
而那些银灰色的战机不会在两公里外就老老实实地开始俯冲——它们只会在战舰正头顶上往下扎！
步枪更不用说。
有效射程不过两三百米，子弹飞到四百米就开始发飘，五百米外连边都摸不着。
而那些战斗机哪怕是低空扫射，最低也保持在五百米的高度。
主炮打不着，步枪够不到，这些道理水兵们不是不懂。
他们当兵不是一天两天了，打过靶，演过习，知道自己的武器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。
但他们还是把枪口举向了天空。
不是因为他们糊涂，也不是因为冲动。
他们只是不想像之前那些战友一样，从头到尾连一枪都没放出来，就跟着战舰沉到海底去。
第一波空袭的时候，很多人还在舱室里睡觉，炸弹就落下来了。
第二波空袭的时候，很多人刚跑上甲板，鱼雷就撞上来了。
他们甚至连敌人在哪个方向都没看清，就被爆炸的气浪掀进了海里。
那些死去的战友，有的是在炮位上被炸飞的，有的是在舰桥上被震碎的，有的是在轮机舱里被蒸汽烫死的。
但他们中很多人，都不曾朝着天空开过一枪。
残存的水兵不想这样死。
甲板上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。
有人把高射机枪的枪架重新加固，用扳手把每一颗螺丝都拧死，生怕射击时枪身晃动影响精度。
有人用沙袋在炮位周围垒起简易的掩体，一袋一袋地往上堆，堆到齐胸高才停手。
有人把弹药箱搬到顺手的位置，撬开箱盖，把炮弹和子弹一排排码好，伸手就能够到。
更多的人端着步枪，站在栏杆边上，枪托抵肩，枪口朝天，眼睛盯着那些还在头顶盘旋的黑点。
没有人说话。
整支舰队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，憋着一口气，等一个结果。
风吹过甲板，把浓烟吹散了一些，露出东边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。
太阳已经开始西斜，阳光洒在海面上，洒在那些还在燃烧的残骸上，洒在这些满脸油污和血迹的水兵身上。
有人眯起了眼睛，有人把帽檐往下拉了拉，有人揉了揉被烟熏红的眼眶。
但没有人放下枪。
然而那些战斗机并没有急着俯冲下来。
它们在大西洋舰队上空慢悠悠地盘旋着，一圈又一圈，不紧不慢。
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头顶滚过，低沉而持续，像是有人在磨一把永远磨不完的刀。
那些银灰色的影子在阳光下时明时暗，机翼下挂载的鱼雷和火箭弹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飞行员们透过座舱盖往下看，能看到那些站在甲板上举着步枪的水兵，能看到那些还在冒烟的炮位。
但他们没有开火。
时不时有几架战斗机脱离编队，朝着西北方向飞出去，飞出一段距离后又折返回来，重新加入盘旋的队伍。
然后又一批飞出去，又折返，如此反复。
那些飞出去的战机在海天交界处变成一个黑点，消失几秒钟，然后又从同一个方向出现，慢慢变大，慢慢清晰，最后回到舰队上空。
这个动作重复了一遍，又重复了一遍。
……
大西洋舰队的官兵们看得一头雾水。
有人低声骂了一句，有人烦躁地跺了跺脚，有人把步枪的保险打开又关上，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。
他们怕死，也怕输。
但这种被人吊在半空中的感觉，比挨炸弹还难受。
你要打你就打，你要炸你就炸，这么来回遛弯算什么意思？
有人甚至在心里嘀咕，是不是那些战斗机没油了，飞不回去了，在这里耗时间等人来救？
当战斗机群第三次重复这个动作后，一个了望兵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顺着那些战机飞去的方向多看了一眼。
西北方向的海面上，碧波万顷，阳光碎金般洒在水面上，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不同。
他正准备收回目光，忽然注意到海天交界线上，正有一艘驱逐舰不紧不慢地朝这边开过来。
那艘驱逐舰的出现太过突兀，不可能是巧合。
了望兵几乎是下意识地确认了它的身份，桅杆上飘扬的正是国防军海军的旗帜。
但真正让所有人愣住的，是那面挂在更显眼处的白旗。
白色的旗帜在桅杆顶端随风飘动，没有任何图案，没有任何标记，就是一块干净的白布。
消息很快传到了梅奥那里。
传令兵推开作战室的门时，里面的人还在海图桌前沉默着。
当“对方驱逐舰挂了白旗”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。
不是震惊，不是愤怒，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。
有人皱起了眉头，有人垂下了目光，有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像是胸口压着的东西又重了几分。
在场的都是军人，都懂那面白旗意味着什么。
国防军没有急着轰炸，第三波空袭没有急着发动，还派来一艘挂着白旗的驱逐舰。
这不是来耀武扬威的，也不是来劝他们投降的——至少不是直接用嘴劝。
那面白旗本身就是一种暗示：你们可以考虑投降了。
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为什么不用无线电？”
这个问题刚一出口，在场的人就都想通了。
两波空袭下来，那些战斗机从没有刻意瞄准过舰队的天线，电台大多还能用。
之前他们还多次向珍珠港和本土汇报过遇袭的情况，不存在收不到信号的问题。
国防军如果真的想发一封劝降电报，随时都能发。
但他们没有。
不是不能，而是不想！
因为无线电波不认方向，一封劝降电报发出来，不光是这大西洋舰队能收到，太平洋上所有能监听这个频段的电台都能收到。
附近岛屿上的监听站，甚至太平洋东岸的美丽坚本土的监听站，都会截获这封电报。
到那时，军部会立刻介入，用电报命令梅奥继续战斗，用军法威胁他不准投降。
那封劝降电报不但起不到作用，反而会把梅奥架在火上烤。
所以国防军选择了最笨也最稳妥的办法——
派一艘船过来，挂一面白旗，让你亲眼看到！
没有电报记录，没有广播录音，没有任何可以被截获或篡改的证据。
这个决定权，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推到了梅奥面前。
梅奥站在海图桌前，双手撑着桌沿，低着头，盯着那些标注着沉船位置的地图符号。
作战室里没有人说话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投不投降？这个问题太重了。
重到他这个舰队司令扛不起。
他如果点头，他的名字将被钉在美丽坚海军的耻辱柱上，成为第一个向敌人投降的舰队司令。
他的家人会蒙羞，他的战友会唾弃，他的国家会遗忘。
他如果摇头，第三波空袭就会降临，那些还活着的士兵会死去，那些还在海水中挣扎的水兵会沉没，那些还在甲板上等着他下令的军官会牺牲。
而他，将作为葬送整支舰队的罪人，被写进历史。
不是英雄，是屠夫！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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